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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t 幾乎是 generative AI 最自然的入口:不用先學選單、schema 或工作流程,只要把想做的事說出來,系統就能開始工作。
也正因為它太自然,我們很容易多走一步,開始想像:未來所有 software,最後都會變成一個聊天窗。
但想像你正在管理一個複雜產品。你需要同時看 roadmap、使用者證據、決策、任務、程式碼、風險、實驗、指標,以及一堆還沒解決的問題。
如果這些東西最後只剩 conversation history,你會得到一個很會說話的介面,卻慢慢失去 computer 原本很重要的幾種能力:看見、比較、直接操作、持久保存,以及重新組織 state。
所以我現在更在意的問題不是:
怎麼做出一個更強的 chatbot?
而是:
當 computer 開始能理解意圖、生成 representation、呼叫 tools、改變 state,computing 的基本單位應該重新變成什麼?
1. Chat 之所以成功,是因為它把 intention 的成本降得很低
先不要低估 chat。
傳統 software 常要求使用者先學會「這個產品希望我怎麼想」:功能藏在哪、資料放哪個欄位、世界被切成哪些 objects、工作應照什麼 workflow 走。
Natural language 把這個順序反過來。
使用者可以先說:
「幫我比較這三個方案。」
「把這些資料整理成我能做決策的形式。」
「找出這個 bug 最可能從哪裡來。」
「我想安排一趟兩天一夜、不要太趕的旅行。」
Chat 因此很適合承接模糊意圖、反覆釐清、開放式整理與解釋,也很適合讓人和系統來回協商。
它的限制不在「不好用」,而在於:一個很好的 interaction mode,不等於完整的 computing architecture。
2. Conversation 很會流動,卻不擅長承載所有 state
對話的本質是 sequence。
一句接一句。
這對探索很有用,但很多真正複雜的工作不是 linear conversation。
例如做產品時,你可能同時需要看:
- 三種 competing hypotheses;
- 目前有哪些 evidence 支持/反對它們;
- 哪些 decision 已經做了;
- 哪些 assumption 還沒驗證;
- 哪些 tasks 正在進行;
- 哪個 metric 變了;
- 哪些風險彼此相依;
- 哪些事情一旦對外承諾就很難回頭。
這些資訊如果全部被壓成聊天紀錄,會失去很多東西:
overview、stable reference、parallel structure、spatial organization、side-by-side comparison、precise direct manipulation。
你當然可以再問 AI:
「幫我總結一下現在的狀態。」
但這本身透露了一件事。
如果每次想知道目前狀態,都要先請 AI 重新敘述一次,那個狀態很可能沒有以足夠可見、可檢查、可操作的形式存在。
所以我很喜歡一句簡單的區分:
Conversation should be a control surface, not the ontology of the computer.
Chat 可以是你和 system 溝通的一個入口。
但不應該成為所有 knowledge、state、objects、history 與 action 的唯一存在形式。
我會開始在意這件事,不是因為我先有一套「post-app」理論,而是因為在做 Haven、AI-native workflow 與跨工具產品工作時,我反覆遇到同一個問題:conversation 很適合幫我前進,卻很容易讓我失去全局。 一個決策為什麼做、有哪些證據支持、哪個問題還沒關、哪個版本才是目前的 canonical truth——如果這些東西只活在聊天紀錄裡,工作愈快,重新建立脈絡的成本反而愈高。
所以這篇文章真正想追的,不是「Chat 好不好」,而是:一個能讓工作更快的介面,能不能同時讓人更看得懂自己正在做什麼?
3. 我們也許早就擁有 personal computers,卻還沒有完全實現 personal computing
這個問題其實比 generative AI 更老。
二十世紀的 personal computer 革命非常成功。
電腦從大型主機走上每個人的桌面,再進入每個人的口袋。
但「一個人擁有一台 computer」和「computer 真正成為一個由人塑造的 personal medium」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從 Licklider、Engelbart,到 Kay 與 Goldberg,早期 interactive / personal computing 的重要傳統,關心的不只是硬體所有權。
Licklider 在 1960 年的〈Man-Computer Symbiosis〉想像一種人機合作:人設定目標、提出假設、決定判準並做評估,機器則處理可例行化的工作,替人的洞察與判斷鋪路。Engelbart 1962 年的〈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〉更直接把目標定義成提高人理解複雜情境與解決問題的能力。到了 Kay 與 Goldberg 1977 年的〈Personal Dynamic Media〉,computer 又被推向一種可由使用者塑造、學習、創造與表達的 personal medium。
它們不是同一套理論,也不該被壓成一條整齊的歷史直線。但共同留下了一個仍然重要的問題:
computer 是只替人完成 tasks,還是能成為人用來形成想法、建立模型與擴張能力的 medium?
所以真正的 personal 不只意味著「這台裝置屬於我」,也可以進一步問:
「這個 computational world 有多少是我能理解、塑造與帶走的?」
但現代 software 走向了一條非常成功、也非常合理的道路:app specialization。
Mail 有 mail app。
Calendar 有 calendar app。
Notes 有 notes app。
Project management 有 project-management app。
每個 app 把 data model、storage、UI、business logic、permissions、collaboration 綁成一個完整 bundle。
這有巨大的 coordination value。
也正因為如此,我不相信「AI 來了,所以 apps 要消失」是個好結論。
真正有趣的問題比較小,也比較難:
哪些今天被 app 綁在一起的 layers,在 AI 與新的 protocols 出現之後,可以安全地被重新組合?
4. 下一代介面可能不是 Chat vs GUI,而是三種 interaction 共存
我們很容易把未來想成一場介面戰爭:
Chat 會不會取代 GUI?
Agent 會不會取代 app?
Natural language 會不會取代 direct manipulation?
我現在比較相信,這些其實不是同一種工作。
至少可以先區分三種 mode。
Direct manipulation
適合 precision、comparison、spatial reasoning、learning 與 control。
你拖動一個 object、調整一條 timeline、比較兩個版本、在 canvas 上重新排列 cards。
這些操作的價值,不只是「比較快」。
它們有時本身就是 thinking。
AI transformation
適合 semantic reshaping。
例如把同一份內容轉成 table、graph、summary、counterargument、timeline,或依 task 重新組織。
AI 在這裡不是替你「點按鈕」,而是在改變 representation。
Agentic execution
適合 delegated multi-step work。
例如查資料、跨工具協調、執行一串可驗證的步驟,再回來交付結果。
三者都很重要。
而且沒有任何一個是 universal winner。
Natural language 很擅長表達意圖,但意圖並不是思考的全部。
有些時候我們需要說;有些時候要看、比較、直接改變 representation;另一些時候,才適合把一整段工作委派出去。
5. AI-native computing 的核心,也許不是 app,而是 durable state + flexible representation
假設一個 project 不再只「存在某個 app 裡」。
它有自己的穩定身份。
它知道相關決策、任務、證據、參與者、風險、檔案、實驗與歷史。
那同一份 underlying state 就不一定只能有一種固定 UI。
當你規劃時,它可以是 roadmap。
當你檢查進度時,它可以是 dashboard。
當你研究問題時,它可以是 graph 或 spatial canvas。
當你寫報告時,它可以變成 document。
當你需要討論時,它可以暫時進入 dialogue。
真正有趣的地方不是「AI 可以一鍵換 view」。
而是:
representation 可以依 task 改變,但 underlying state 仍然 coherent。
這裡我想非常小心。
這不是「未來一定會長這樣」的預測,而是一個可以被 falsify 的 design hypothesis:
如果 AI 能生成新的 representation,那我們或許可以把 UI 與 underlying state 解耦得比今天更多。
但如果這讓 system 變得更難理解、更難維護、更難協作,那它就不是進步。
Generative UI 不是因為「每次都長不一樣」就比較 AI-native。
真正重要的是 semantic binding。
一個生成出來的 chart,應該知道自己對應哪些資料。
一個 button,應該知道它會呼叫什麼能力。
一個 temporary view,應該知道它改變的只是 representation,還是 canonical state 本身。
否則我們得到的只是漂亮、短命、不可追溯的 pixels。
6. 當 AI 從 medium 變成 actor,最重要的問題會從 intelligence 變成 authority
以前的 software 大多仍要求人自己按下最後那顆按鈕。
AI agents 開始改變這件事。
AI 不只可以產生內容,也開始能代表人改變外部世界。
這時很多看似相似的事情,其實應該被分開:
- draft email ≠ send email
- propose calendar event ≠ invite attendees
- suggest database edit ≠ delete records
- simulate purchase ≠ charge a card
- recommend a post ≠ publish publicly
這也是我在做 AI-native product 時愈來愈在意的界線:
generation 和 externalization 不是同一種 authority。
AI 可以很擅長提議。
但越難逆轉、越會影響第三方、越牽涉金錢、隱私、安全或公開承諾的 action,就越需要清楚的 human / policy boundary。
所以 AI-native computing 的底層治理問題,也許不只是 memory、tool use 或 agent orchestration,還包括:
誰可以讀?誰可以提議?誰可以修改?誰可以交易?誰可以發布?誰可以代表誰?
如果這些 boundary 不清楚,一個愈 powerful 的 AI environment,可能只是把更多 consequential power 藏進更方便的 interface 裡。
7. Post-file 不應該失去 file 的 virtues
File 很老,但它保留了一些非常直覺的人類特性:有名字、能搬移、能備份,也有相對清楚的 ownership intuition。它的存在,不依賴你是否還記得昨天和 AI 聊過什麼。
所以如果未來的 AI environment 宣稱「不需要 files 了」,卻把所有 state 都藏進 opaque cloud memory,我反而會把那看成 regression。
Post-file 不能失去 file 的 virtues。
下一代 state 至少應該努力保留:
- durable identity;
- inspectability;
- history;
- provenance;
- portability;
- exportability;
- permission;
- exit。
AI 可能讓我們超越今天 file 的限制。
但不應該順手拿走它帶給人的 legibility 與 sovereignty。
8. 這個方向有很多可能失敗的地方
所有「未來 computing」的文章都有一個誘惑:把現在寫得很笨,再把自己的 architecture 寫得很漂亮。
但 apps 今天會存在,不是因為大家還沒想到 post-app。把 data、UI、logic、permissions 與 support 綁在一起,本來就能大幅降低 coordination cost。
同樣地,一個高度 malleable 的 AI environment 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:
- interface 一直改,使用者失去 spatial / procedural memory;
- semantic objects 要求太多 modeling,最後變成 ontology bureaucracy;
-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 schema / UI / workflow,collaboration 反而更難;
- generated capabilities 更難 debug、audit、secure;
- AI abstraction 讓人短期更有效率,長期卻失去 skill;
- 一個 universal AI runtime 最後形成比今天 app store 更大的 platform lock-in。
所以比較負責任的原則不是:
Unbundle everything.
而是:
Unbundle only where user value exceeds coordination cost.
AI 給了我們重新檢查 application boundary 的機會。
它沒有證明 application boundary 本身是錯的。
9. 我真正期待的 AI-native computer,不是更會聊天,而是更能被人理解與塑造
Chatbot 已經讓 computer 變得更容易請求。
Agent 會讓 computer 變得更容易委派。
但我希望下一步不只是讓 machine「替人做更多」。
我更在意的是,computational world 本身能不能變得:
更可見、更可塑、更持久、更能被檢查,也更屬於使用者。
一個好的 AI-native environment,應該讓你既能說出模糊 intention,也能直接操作具體 state;能讓 AI 生成新的 representation,也知道它從哪裡來;能把工作交給 agent,也能看見它改了什麼、哪些還沒完成,以及怎麼撤回。
AI 可以幫忙思考,但不能讓使用者最後只剩下一件事會做:問 AI。
如果 personal computing 的原始問題,是如何讓 computer 成為人的 intellectual medium,
那 AI 時代把這個問題重新打開了。
而這一次,我們不只要問:
computer 能替人做多少?
也要問:
人在這個新的 computational world 裡,還能看見多少、理解多少、塑造多少,以及真正擁有多少?
參考資料
- J.C.R. Licklider (1960), Man-Computer Symbiosis — MIT CSAIL archive: https://groups.csail.mit.edu/medg/people/psz/Licklider
- Douglas C. Engelbart (1962),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: A Conceptual Framework — Doug Engelbart Institute: https://dougengelbart.org/pubs/augment-3906.html
- Alan C. Kay & Adele Goldberg (1977), Personal Dynamic Media, Computer 10(3), 31–41 — IEEE original publication 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109/C-M.1977.217672
延伸閱讀:如果你想從歷史角度理解電腦如何擴張人的能力,可以讀〈Douglas Engelbart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滑鼠〉;如果你更關心產品如何保留人的判斷與責任,可以讀〈AI-native 不等於把判斷交給 AI〉。